外面风吹得呜呜的,但走动起来,比屋里感觉稍微暖和点。
阿娟不开口说话,比之前更闷了。
应白狸走到街头拐角可以避风的屋檐下就不往前走了,问:“阿娟,有想过换种生活吗?以后应该不用靠工分和粮票生活了。”
其实是想告诉她说,不用等不会回来的人。
但阿娟迟钝地摇摇头:“我得养大他,我没有其他东西了,有儿子,至少将来可以给我养老吧。”
“可是,如果你也学着那个男人当一个‘负心汉’,那你会好过很多的。”应白狸还是想让阿娟出去看看,外面的世界不会比村里更差了。
阿娟浑浊的眼睛动了动,还是摇头:“我没有勇气,狸子,我们不一样,小时候婆婆走了,有坏男生上山想欺负你,你可以拎着他们打,但我没有那样的能力,他们从我旁边走过,我都会被吓得瑟瑟发抖。”
婆婆指的是应白狸的养母,已经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小孩子就被家长教着喊她婆婆。
应白狸沉默,她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象她一样可以只为自己活,但她不想小时候玩在一起的伙伴永远被困在这里,往后,会变成那些小孩嘴里的奇怪老太太,被人欺负,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“阿娟,如果有一天坚持不住了,就试着往外走一点吧,到县里去,到城里去,进出村子的路很难走,你走出去了,别人一定追不上你,一定。”应白狸非常笃定地说。
那条山路,困住的远不止这些女人,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是,想走的话,只需要跨过那条山路的勇气。
阿娟想了很久,说好,她不一定会走,但这是另外一个选择,想得久了,或许有一天会觉得走出去,比忍受痛苦要简单得多。
应白狸和阿娟在村子里走了走,阿娟不爱说话,也不问应白狸是否在外面遇见过自己的男人,她只是偶尔和应白狸说起小时候的事情,她们在山上跑、采不知名的果子吃,长大后才知道那可能有点毒,没死应该是祖坟冒青烟了。
小孩子的世界很小,午后跑在田埂上就很开心。
一路走到阿娟家,她家里人还没回来,但她要给他们做饭了,她才是这个家里最没用的人,还带着一个拖油瓶,就只能多干活换取在这个家继续生活的机会。
应白狸叹了口气,回到自己的房子,收拾过后,准备明天或者后天,就回首都,迟了,说不定中间途经的地方会下大雪,导致火车无法前行。
第二天应白狸刚起床,还在屋内尤豫今天吃什么,就见村长带了几个陌生人过来。
村长走进院里,大喊:“狸子,接活不?”
从前村长上山也是这么喊应白狸养母的,自打破四旧,再没人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,看来改革开放后,大家行事放松许多。
应白狸从屋里走出来:“什么活啊村长?我准备回城了,不是大事的话,不如去附近村里找别人吧,都差不多的。”
村里一般也没什么大事,普通的阴阳先生够用了,反正就是老公不着家了、孩子不说话了、老人失踪了,实际上都不是什么玄学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
然而跟着村长过来的一个男人抹了把脸,闷声说:“都找过了,死了两个,我是听我家老头说,才知道这边有个很厉害的神婆,想请过去看看。”
这男人头发花白,看着得有五六十岁,身后跟着年岁不同的三个男人,分别是少年、青年、中年,可能是出了几个命硬腿脚快的男人过来。
村长吧嗒着旱烟杆儿说:“狸子,他爹跟我爹是一辈的,以前也来跟你妈求过八字和名字的,要是一般的事,我肯定不会找你。”
毕竟普通的事情找应白狸过去没有意义,她性格比养母差,去了发现不是什么大问题会不高兴,不象她养母,还会进行人文关怀调解家庭关系,或许是养母死得早吧,如何平衡人的关系这种事,应白狸一直没学会。
见村长也这么说,应白狸就把他们请到屋里,外面太冷了。
屋内关上门也阴冷阴冷的,应白狸看他们进了屋反倒被冻得瑟瑟发抖,明白是屋子的问题,于是在屋内点了香烛,等屋内都充满那种香烛燃烧的味道,阴冷的感觉才慢慢下去。
应白狸给他们倒了水:“具体什么事?”
“就昨天警察来说的那事,他们是隔壁山头那边村子的,叫白沙村,你有印象不?”村长问。
原来是昨天那个事情,应白狸在旁边坐下:“是死者怨气太重,来找你们报复了吧?”
几个年岁不同的男人干笑两声,都有些不太好意思,同样没想到一说就中。
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头说自己是白沙村村长,他一脸愁容:“其实这件事我们真的没做什么,都怪她家那个男人,那男人太狠毒了,我们也不敢招惹他啊。”
外人能知道的信息很少,白沙村的村长说,那二道贩子从年轻时候,就又好色又好赌,还是个混混,本来应该按上流氓罪给他抓进去的,但他没犯过什么大罪,关一阵又会被放出来。
弄又弄不死他,还得被他骚扰,完全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,大家慢慢就选择无视他。
差不多过了十六岁,家里人开始张罗给他找媳妇,还说什么,有媳妇就长大了,会变好,不会再干那些坏事,好象媳妇是什么仙丹妙药一样。
白沙村有一户人家真的穷,为了一袋面粉把大女儿嫁过去了,比二道贩子还大一点,刚开始还好,结婚不到三天,开始打人,那女人就是后来的死者。
她没有名字,大家都叫她鸪妹,为什么这么叫已经没人记得了,但只有这个名字让大家记住。
鸪妹是个闷葫芦,被打了都不会叫,应该是小时候在家就被打习惯了。
二道贩子并没有因为鸪妹嫁过来就变好,于是他的父母开始责怪鸪妹不好,说都是鸪妹,没把自家儿子教好,还带得他更差了,都是鸪妹的问题。
尽管那个时候已经可以离婚,但很多人依旧觉得离婚是很丢脸的一件事,尤其女人,好象古时候被休了一样,时常有男人用离婚了就贱过条狗来威胁家中的女人孩子,意思是没有男人的女人孩子比狗还贱。
因此,二道贩子的父母非常想再换一个好的媳妇,想让他们离婚,鸪妹咬死了不肯,她不爱说话,挨打都不说,反正就是不离婚,绝对不回娘家。
还没打出结果,二道贩子赌瘾犯了,可村子里如今已经没有人愿意跟他赌钱,他竟然跑出了村,之后三个月都没有回来,这三个月里,鸪妹依旧照顾着二道贩子的父母。
没得他们两个一句好,整天被打骂,甚至将二道贩子跑掉的责任都推在鸪妹身上,说就是鸪妹不愿意离婚,儿子才跑掉了。
三个月后,二道贩子回来了,要钱,说自己去了大城市,去了很厉害的赌场,那边的人都穿金戴银的,连用的麻将都象玉做的一样,他本来都在外面发大财不打算回来了,可走霉运,被人做局了,钱输得精光。
现在回来,是想让父母拿更多的钱出来,他要去东山再起。
他父母只会点着头说儿子真有出息,都去大城市了,还赢了那么多钱,见过那么多世面,将来有钱了,就在外面多娶几个老婆,不要这个晦气的鸪妹了。
父母掏出了家里仅剩的一些钱,二道贩子非常嫌弃,他已经看不上这块八毛的,但父母依旧觉得他是家里最厉害的孩子,并且自惭形秽地觉得是自己的错,没能给孩子跟更多钱出去闯荡。
拿到钱,二道贩子甚至不等父母送他去车站,又消失在白沙村,家里没了存款,鸪妹被挨打得更厉害,她还得干更多的活、赚更多的工分才能让父母也吃饱饭,就算这样,依旧被打得厉害。
之后二道贩子就时不时跑回来一趟,跑回来都是要钱,来来回回许多年,竟然没有一次拿钱回来过,都说出去挣钱、闯荡,还去了什么什么国家,去香港、澳门,见过多少厉害的人,可就是拿不回一分钱,每次回来还要爸妈给钱。
等到了破四旧时,他随便进出就不太容易了,加之那阵子他年纪稍微大一点了,终于意识到小孩子是一种多恐怖的生物,他从外面回来,都得接受审判,被那群小鬼用热水泼。
二道贩子却也不是好相与的,有一天他消失了,伴随着一起消失的,还有一个男孩,一开始没人怀疑到他头上,是丢孩子那家人哭闹得厉害,大家互相对了一下时间线,发现应该是他拐走了孩子。
村民怒不可遏,就打进了他们家,把他父母打死了,鸪妹因为抗揍,侥幸活了下来,但腿断了,没有钱治疔,之后一直都是瘸的。
拐人的是二道贩子,打死他父母算是出了一口气,鸪妹一直都被他们家欺负,打死也没用。
之后没了孩子的这家人搬走了,他们不顾外面如何,要出去找,此后再也没回来。
又过了一阵,二道贩子回来了,他竟然难得有了点钱,回来听说自己爸妈被打死,气得雇人砸了好多人的家,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多了那么多钱,但是那个时候大家深受流氓侵扰,反抗不过,只能忍下来。
这次之后,鸪妹怀孕,全村人都故意整她,不敢欺负二道贩子,就欺负她。
鸪妹后来生了个儿子,二道贩子下一次回来的时候看到有儿子很高兴,可并没有带走这个孩子,连钱也没留下,又走了,一直就再也没回来。
直到三个月前,他忽然带着几个陌生人,点头哈腰地回到家,那天晚上他们家听起来蛮热闹的,男人们都在喝酒,这挺正常,男人如果带兄弟回来,肯定都是喝酒的,高兴起来还会喝通宵。
那晚真没什么特别吵闹的动静,就是男人们说的醉话,听邻居说大概闹到快天亮的时候就消停了,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去看,竟然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情。
警察尽管说查,可一个人都没找到,附近找遍了,警方猜测二道贩子又跑去做别的生意了,还不抓,等他出了国,就不好找了。
自从警察走了之后,村子开始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,一开始,是孩子们总说能看到人,红色的、象人一样的东西躲在树后看他们。
大人们觉得小孩子又在胡说了,就没管,接着,是有一个小孩淹死在了村子的河里,那河有两米深,但常年水位只有半米,却淹死在里面。
本来村民都以为是意外,没成想,接着又有人淹死在河里,警方过来检查说,是失足落水,周围没看到别的脚印,而且征状符合淹死。
还有就是,小孩子说的那个怪物,好象越来越近了,最开始隔着一段距离偷窥,在人死了两个之后,已经近到大人都偶尔会看见的程度。
红色的人,象是被人生生剥掉皮一样,浑身都是鲜血的红,眼球突出,露出牙齿,肚子被掏空,很象鸪妹的死状。
村里人吓坏了,开始想鸪妹死不暝目,肯定是回来报仇的,可怎么杀了好象跟她不相关的人呢?
此时才有个女人忽然说:“死的那两个人,家里是不是有人曾经打过鸪妹啊?”
大家终于想起来,鸪妹活着的时候,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,尤其二道贩子拐走村里一个小孩之后,其他人没少拿石头扔鸪妹,说她肯定是跟丈夫合谋的,不然她怎么不离婚,还带着对方的儿子想给对方留后?
生前受尽欺负,死状还那么凄惨,肯定会变成厉鬼,将整个村子的人都害死。
村里人开始恐慌,并且决定去请大师过来解决问题,一连请了三个,除了第一个,进了村之后没待多久就跑活下来之外,剩下两个都死了,一个被吊死在二道贩子的家中,也就是鸪妹生活很久的第二个家。
前天请来的道士是掉井里淹死的,那口井全村人都在用,是一口古老的四方井,光水位就在三米以下,普通人根本没办法下去,听说是死了个道士,也没人敢接活把尸体拉上来,现在还在里面泡着。
这几天村里喝水都是去附近村打的,白沙村已经没有人敢喝井水了,那里面不是井水,是尸水。
白头村村长小心给应白狸作揖:“仙子,你行行好,救救我们吧,冤有头债有主,杀我们没有必要啊,她想杀,可以杀她男人和害死她的人,不要再来杀我们了。”
这件事,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做错了,而且听得人浑身不舒服。
应白狸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看应白狸这个样子,四个白沙村的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,又不敢催促,就看向老村长。
老村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眉头皱得死紧,见他们求救地看向自己,只好说:“你们来之前没说是这样的啊,要是这样的,我就不带你们来了。”
之前的警察和今天来的白沙村人,都只说了案件发生前后的事情,让村长以为,这就是个受害者死不暝目的事,才来找应白狸的。
结果这故事长达几十年,一个人被打几十年,不让对方把这怨气卸了,怕是奈何桥都过不去。
从前附近的女人也有这么惨的,应白狸养母说过,这种类型的活就不要给她接,她接了,也是站鬼那边,要是不想被混合双打,就最好不要让她接活。
白沙村村长听闻要被拒绝,他当场就跪下了:“求求你们了,求求你们了,一定要救救我们啊,我们村本来人丁就不兴旺,这么死下去,迟早会整个村子都没了的,而且,也不是所有人都欺负过鸪妹,我们四家敢出门过来,是因为真的没有打过她啊。”
原来这四个人还是四个家庭里的,难怪有老有少的。
村长不吭声,他曾经见过不少次应白狸的养母,明白他们这行有许多规矩,外人说破嘴,他们不答应,就没用。
应白狸听完这个事件前后,确实不想管了,但这个老村长有句话说得对,冤有头债有主 ,此前不知道就算了,现在既然知道,得帮鸪妹把凶手找到。
“这件事,我不会管,但我觉得鸪妹悲惨,我会去找她丈夫和凶手,她报完仇,之后如何,我就不管了,你们这段时间,想好是搬家,还是想办法消她的怨气吧。”应白狸说完,决定送客。
白沙村的四人还想求,但村长快速起身,赶鸭子一样赶他们走,完全没客气,他说:“赶紧走,这狸子可不是她妈,脾气差得很,她开了口你们不听,她会先诅咒你们的,你们也不想没死在鸪妹手里,死她手里吧?”
听起来比见鬼还可怕,白沙村的四人窝窝囊囊地被推出了门,在门外,白沙村的村长不想走,但又不敢留,他拉住老村长:“老哥哥,你再给这仙家好好说说吧?我们走,又能走到哪里去?鸪妹的事,村里人或许有不对,可也罪不至死不是吗?”
老村长叹了口气:“这事啊,出在哪里,别人都没办法,怨气太重了,我怀疑啊,鸪妹死的那天晚上,绝对绝对是被虐待死的,你想想,你要是被且成那样,你不恨得想让所有人陪葬啊?”
不能因为死的不是自己,就要求别人放下吧?
白沙村的村长还想说什么,被老村长制止:“你啊,别说了,我就一个建议,你们回去,该劝的劝,该走的走,既然不关你们的事,你们走了,也没人可以说你们什么,况且现在改革开放了,村里的地不好种,为什么不走呢?”
这话倒是说动了他们,于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,等他们走了,村长想了想,回头去找应白狸。
“他们都回去了,我也劝他们搬家,不过狸子,你具体怎么想的?”村长在旁边坐下问。
应白狸在画追踪符,头也不抬地说:“我说了啊,我要帮鸪妹找到凶手。”
村长不是很赞同:“真找啊?我看他们那个村的情况,你找了凶手,他们也不会感谢你,那鸪妹的怨气也不一定能消,收不到钱还帮忙做这种事,不是出力不讨好吗?”
道理是这么说没错,可应白狸想到了阿娟,她画完符,偏头去看村长:“村长,有些事不要顺着想,我想帮的真是鸪妹,报酬,我从鸪妹那里收就好了。”
听完,村长一头雾水:“帮鬼啊?这怎么帮?难道你知道凶手在哪里?”
应白狸晃了晃手里新画的符,说:“我会知道的,不过,我需要借用一下村里的发报机,村长,我付钱,你帮我发一封电报。”
村长也是会发电报的,他不知道要干什么,不过还是点了头。
不能用公家的,所以应白狸打算给钱,电报发给首都公安局的林局长,告知这边有个棘手的案件,涉及村子亲眷,应白狸打算帮忙,申请成为本市公安局的特殊顾问,共同破案。
林纳伟的消息是中午到的,说同意了,她也听说了南方这边的恶劣案件,本来首都那边高度重视,要把流窜的各种走私罪犯给一网打尽,可一直无法摸清楚,现在应白狸愿意帮忙,真的太好了。
一来她是本地人,有天然的主场优势,熟人还多;二来她有本事,抓人破案应当都不在话下。
电报是中午恢复的,警察是下午到的,还是昨天那几个警察,他们过来找应白狸,说上面给了消息,让他们过来配合应白狸行动,顺便将这起案子的一些线索分享给她。
重新见面,应白狸知道了几人的名字,一个是镇上刑警队的队长,姓莫,还有小苏、小何、小李,小李是那个女警员。
镇上的刑警队暂时就他们四个人,人数非常少,还没有仵作跟法医配备,莫队长告诉应白狸,说发现鸪妹跟老人的尸体后,本地人破坏过一轮,有说好奇不小心弄的,还有死去老人的子女,也因为生气,对着鸪妹的尸体发泄心中悲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