敌方的援军,为什么会把李傲也困进来?
操作不当的猪队友么?
还是————陈浩?
姜伯约猛地挥手,数道凝聚如实质的风刃狠狠劈砍在眼前不断收紧的红绳网上,可下一秒立刻有更多的红绳缠绕补上。
“得赶紧突破出去,不然毕方就要逃远了,而且你那个药王菩萨朋友也在外面!”
齐林徒手抓住几根缠绕过来的红绳猛地一扯,掌心传来熟悉的灼痛感,红绳同样被他的蛮力扯断了几根,然而,断裂的红绳迅速消散,又有新的自虚空和地面冒出,拦在他们与李傲之间。
这领域确实比初见那次施展的更加难缠、更加坚韧。
“是要我砍碎这里么,方静师傅?”齐林抬起头,那双铜铃目闪铄着赤金的光。
在那次遇袭后,寺庙的相关成员全部进入了监控列表内,这位拥有领域型傩相的方静僧人自然也在其中。
然而在多次审问,套话后,负责审讯的人员却给予了这位僧人“安全”的评价。
他不似方圆那样有着魔怔般的自我驱动力,不悲天悯人,却也对人对事极尽宽容,没有明确目的,所做之事只是“领导吩咐”,“混口饭吃”诸类种种。
可方圆和不法之人都已自身难保,作为下级的他又为什么再次淌入这趟浑水中?
“齐施主。”虚空之中传来平淡如水的声音,“小僧有愧,只是受人之恩,不得不报。”
“受人之恩?”齐林瞬间便想到了原主。
对方想保护的,只有不在领域内的江离山。
“即使对方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,即使他害死了这么多人?”
“因果有报,江施主此举自有天惩,小僧也只是在尽自身之责。”方静沉默片刻道,“别的我无话可说。”
“我也是江离山的同伴,放我出去。”李傲对天空低吼。
“施主与小僧,未有因果。”方静继续平淡道。
“你!”李傲气急。
齐林无法理解对方的固执,实际上从很久以前,他就放弃干预不相干之人的思想了。
所说皆是废话,道不同不相为谋。
但齐林又隐隐的感觉方静留下李傲这一手是故意的,确实如这位【吐雾鸟】
所说,既然是江离山的同伴,那么一起隔绝出去只是顺手而为,为什么要把这个老头也困进来?
风伯皱眉道,“可惜没有破界类型的遗物————只能试试蛮力了。”
破界类型的遗物?
齐林怔了一下,世界崩塌的记忆自数小时前再度奔涌而来。
他缓缓的把手伸进风衣内侧,掏出了那把仅有一尺长短,玩具一般的小木剑,就在握紧它的一刻,空间仿佛有生命的颤斗波动。
“这是?”姜伯约的声音难得露出喜色,“这么巧?”
这个家伙哪里是凶傩,简直就是福星!
可齐林心底却没来由的涌上一股恶寒,让他生畏。
太巧了,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。
但此刻不是优柔寡断之时,念头一起,他的动作更快,手心轻轻传来木质的温热,而后朝虚空中,万千红线间猛然一劈。
没有任何特殊能量波动,但一种极致的“错乱感”出现在视线中,象是荧幕轰然破碎。
“嗤!”
在他划过的轨迹上,那片由无数红色丝线紧密编织而成的“现实”,象是被一个无形的橡皮擦抹过,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。
裂缝边缘的红绳疯狂扭动,试图弥合,却被小木剑中那无法形容的锋利感不断绞碎。
“轰!”
空间如同被撕裂的画布或者爆开的玻璃,裂缝迅速蔓延扩张,整个领域发出了承受不住的呻吟。
紧接着,世界重新大雨倾盆,万千细珠落在人的身上,冰冷,湿润,也赶走了领域内那粘稠的不适感。
雨与残火重新碰撞,蒸汽升腾,但制造火焰的灾兽毕方却不见了。
“卧槽!齐总!你们刚才突然去哪去了?”陈浩冲了过来,象是重获新生一样喘口粗气,“t的太好了————我以为你们怎么的了。”
“没事,被人偷袭拽进了另一个世界。”齐林简单解释道,旋即又扫视了陈浩几眼,放下心来。
“但是那个认识你的狗贼跑了,临走前还看了我一眼,我还以为他要和我打架呢妈的!”陈浩语气加速道,“我没追,不过记下了逃跑方向。”
“我会找到他的。”
齐林的语气丝毫没有责怪,甚至有些诧异。
药王菩萨确实是他们的实验成果没错,但江离山不可能一瞬间就制服陈浩,权衡利下选择先跑路也是合理的————毕竟佐罗都跑了。
如果陈浩真的追了上去那才是让人头痛的事,以陈浩表现出来的战力,正面交锋绝不可能是江离山的对手,保不齐跟葫芦娃救爷爷一样陷入敌营,反倒给自己人徒增麻烦。
冷静,成熟,会思考————好象经历过某些事,陈浩也和曾经那个只会热血冲动的自己不一样了。
随着红绸领域的崩塌,巷口旁边一根腐朽老旧的消防栓后面,一个人影剧烈地颤斗着、跟跄着跌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深灰色、材质特殊的僧人布袍,头脸覆盖着一个同样深灰、木质感、没有任何雕刻的素朴傩面,剧烈喘息,看来领域破碎会对傩面拥有者本身造成极大的损害。
最终,他的傩面掉落下来,露出一张苍老、枯槁、没有胡须的脸。
有过一面之缘的方静。
风伯转身,目光紧锁住想要逃跑的李傲,风刃隐隐在他的周身汇聚,而齐林便掏出手机,和林雀发送了定位江离山和佐罗位置的须求,便缓缓走向方静。
僧人终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鲜血不断地从口鼻溢出,在布满尘灰和雨水的地面上晕染开。
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,眼神却异常的平静、清澈,甚至带着一丝解脱。
可齐林不明白,不明白这无畏的死又有什么意义。
拦下自己掩护江离山逃跑,却又故意留下李傲,放走了凶手却又留下了一个凶手。
“————要不要救你?”
但最后,齐林没有问为什么,反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。
“不必了————”方静低垂着头颅,“我心气已死,也背叛我佛————”
“因果————循环,报应不爽,今日————这一劫,是我 日种下的因,当得今日的果————咳咳————”
他的声音微弱,却字字清淅:“有恩报恩,有债偿债————今日为故人————拖得————这一回,便是偿还了————最后的情份————”
“他做了什么?”
“小僧的————女儿曾患重症,便是江施主给钱救治的。”
齐林沉默片刻。
治病的钱对江离山来说完全是九牛一毛,用这点钱来拉拢一个拥有领域型傩相的人才,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但就是因为如此功利的施善,却让这个僧人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来报恩。
“那为什么要留下李傲?”
方静的气息越来越弱,自光最后扫过惊惶失措的李傲,枯槁的脸上甚至有一丝悲泯:“原来是叫李傲?——————毒霾四起,业障深重————咳咳————难逃————”
齐林点了点头,看向了尤豫的陈浩:“不要救他了。”
陈浩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齐林不再看方静。
“齐施主————是要去找江施主?”后面传来枯槁的声音。
“————对。”齐林说。
“如果此次再追上,麻烦替小僧转告一句话——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徒增孽果,祝他————不得好死。”
冰冷的暴雨冲刷在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僧人的身上,好象砸弯了他的脊背————但实际上他是死了,眼神中的光芒彻底熄灭,头缓缓垂落。
若按佛语来说,此番该叫圆寂,纵然心有太多遗撼,也在寂灭前尽量圆满了因果。
自此爱恨,善恶终可由心。
“去吧。”风伯当机立断,风刃更近李傲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雾艰难保护着这只即将垂死的“吐雾鸟”。
“这里我来处理,李傲跑不了。”
齐林点了点头。
从只言片语间,他也隐约察觉到风伯和吐雾鸟之间似乎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。
只是盛名之下无弱者,无论从实力还是心性来说,他都断然不会轻饶了李傲。
他没有再丝毫尤豫,江离山是策划暴乱的元凶之一,佐罗更是极度危险的杀手,绝不能让这两人跑了。
“齐总!”陈浩在齐林转身离开时叫住了他。
“要不要辅助跟?”他突然笑道。
“————我单人路乱杀的。”齐林也开起了曾经人生闲散两人一起打游戏时的玩笑。
所有担忧,不安,便全部融进了这两句简短的玩笑里。
“那我去做傩神任务了。”陈浩突然道,“等我拿到傩神大人的承诺,我也许愿要一个你那样的傩面!”
“——那你加油。”齐林不露声色的尴尬了一下,望了望天空,转身从小巷的另一个出口冲出去。
他身形几乎化为一道深红电光,冲入城市的迷阵中,陈浩愣了愣,回头朝风伯点了点头,也冲出了巷子。
巷口瞬间只剩下风伯、瘫倒在地满脸崩溃绝望的李傲,以及方静渐渐冰冷的尸体。
佐罗在无人的后巷间疯狂穿行,他那套昂贵的西服早就被雨水、血污和泥泞染得面目全非。
但他很快乐。
亲手切开别人喉咙,看着别人呼吸如残破风扇的快感,以及手上沾满他人之血的味道。
当然,最美妙的还是做完这一切,依然能轻松逃脱制裁的感觉————其神秘和优雅,简直和影视中那个行于黑暗之间的佐罗一模一样!
他神经质地碎碎念,终于不再保持着那口别扭的腔调,口中尽是挪威风味的英文。
右肩胛骨被齐林击碎的剧痛不断啃噬着他的神经,每一次脚步落地都让他倒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吸一口冷气,不过饶是如此,他也依旧还在笑着。
“没关系————这次的行动还没有失败————”
“恩,再找机会,逼他展现那个少昊的面具。”
“反正这座城市里没人能制裁我。”
“还可以重来,无数次重来————因为现代秩序根本制裁不了我们!”
“警官?可笑。”
“啊————第二傩神发布的任务要不要去做一做?”
“终止暴乱————可暴乱应该是相互的吧?”
“杀死那些自以为是的“好人”,算不算一种终止?”
“嘿嘿————嘿嘿。”
他癫狂的自言自语,越说越激动。
“轰隆隆!”
强烈的引擎轰鸣声中,两道刺目的车灯如同利剑般撕破雨夜,直射而来。
佐罗骤然侧头,眯起眼睛,伸手遮住了自己那副“佐罗”的面具。
一辆厚重、通体墨绿、带有明显军方制式特征的装甲运兵车缓缓在路上驶来。
紧接着,侧面的滑门猛地拉开,几位身着黑色作战服、全身披挂、脸覆防毒面具的身影敏捷地跳落车,手中的制式自动步枪在雨幕中闪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,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他。
“别动,说明你的身份。”
佐罗举起手笑,“你可以叫我佐罗,我来自挪威奥斯陆,喜欢打篮球,爱吃土豆炖西红柿。”
“佐罗?”带头的人员言语中戴上了一丝疑惑,“外国人?”
“是的警官,我还是凶人杀手哦!”佐罗突然露出小丑般滑稽且浮夸的笑容。
对面的警员们不说话了,耳麦中声波嘶哑,似乎有人在对他传递着什么:“明白,属于暴力团伙中的一员,优先抓捕,许可击杀。”
“击杀?”佐罗戴着面具,看不清表情,他嗤笑一声,“是要把我的生命杀死的意思么?”
冰冷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,远方闪过惊雷,一时亮如黎明。
“停止反抗,双手抱到头顶。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——”佐罗照做了,甚至背过身去。
这种火力对付普通人是绝对致命的,可想对付他们这些能随时遁入的存在?简直可笑!
子弹威力再大,能打中空气吗?能打中黑夜中的英雄吗?
“这群可笑的人啊————所谓科技与知识,在上帝赐予的奇迹前,完全就是臭虫一样的存在————”
强烈的优越感和蔑视溢出眼框,他心念微动,体表那股熟悉的力量开始波动。
身体周围瞬间泛起如同水纹般的涟漪,整个人开始变淡、模糊,即将进入常人无法触及、物理规则受限的“里世界”——。
最后,他对警员扭了扭屁股,消失在了现实中。
当熟悉的感觉传来,佐罗隔了一个世界,对前来抓捕的警员伸出了中指。
然而—
“砰!砰!砰!”
那几个警员简单对视了一下,点头,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。
为了防止平民恐慌,上面还装载了消音设置,并不震耳欲聋、却带着独特沉闷的枪响。
雨夜的宁静瞬间被打破,血流如雨注。
佐罗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,跟跄了几下,不可置信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。
鲜血如同炸开的颜料包,在他华丽的礼服上疯狂绽放。
“怎————怎么回事————”他用英文呆呆质问道。
无比的恐惧袭击了他,他并非凶傩,这样的伤势很难修复,甚至足以致命。
可————为什么?怎么会?对方的子弹为什么能射入?
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!
他狰狞的转过身来,嘴中鲜血四溢,可傩面强化过的身体还在吊续着他的心脏泵血。
“可怕————这样都不倒下。”带头的警员严肃道,“特殊子弹极度珍贵,不要浪费,瞄准头部和颈部。”
“你们————”佐罗突然嘶吼一声,喷出一口血液,在灰绿色的,腐败的世界中冲向了那几位警员。
齐林沿着大路正在追逐佐罗。
他是很想先收拾江离山,可相对来说佐罗的移动速度更慢,距离更短,权衡利弊之下他还是先选择了这条路。
可跑着跑着,他的神色越来越古怪。
耳麦里传来第九局的消息,针对滩面之下的研究已经彻底开始投入使用,那些奇怪的术语连林雀也介绍不太明白,但大致意思是说————
齐林突然停在了原地。
这条大路有个角度不高的缓坡,放眼望去,五十米开外停留着一张装甲车,几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持枪靠近着身穿血色西服的男人,装甲车后是即将突破黑云的黎明,而佐罗逆着光,满身阴影。
他们一方处于现实,一方处于,灰绿色的世界如潮水般,裹挟着癫狂的佐罗,向着现实咆哮。
“砰。”
枪响了。
佐罗呆呆的停留在原地不动,后脑大开,象是魂魄被天空抽走,融入雨中,然后他的面具碎裂,掉落在了地上。
他怦然砸倒在雨地里,爆出血色的花。
所有暴行被终止,连带着他的手中亡魂,带着普通人对暴徒的怨恨,咒骂,去往地狱。
“第六局联合所有分局的科研部门,研制出了一种特殊的合金,准备分发派送到各地,优先这里。”
“这种合金装到弹头上,能忽视两个世界的分隔。”
“也就是,人们终于进步到可以对产生威胁了————”
林雀的声音继续兴奋的在耳麦里响起:“这是一发反击的子弹!”